米沃什《被禁锢的头脑》摘录

德文版序

• 现代人因为精神空虚(到现在为止这一点还是真实的),陷入一种思想,其后果就是遭到不受法治约束的毁灭的恐惧,因而自己被利用、被当成精神奴役的工具。

• 在这里,言语找到了心灵,而心灵是和现实一起,在人身上被摧毁、被震颤的;言语也找到了眼睛,而眼睛能够在心理上准确看到尚未得到表述的正义。

英文版序

• 人类没有具体的东西可以寄托希望时,只好抓紧幻想不放。

• 二十世纪的精神易于遭受种种社会政治学说的诱惑,并未了某种假定的前途而随时准备接受极权主义的恐怖。

前言

• 当诗人渴望向自己的读者展示某种重要的东西,他便极力使自己的诗歌为读者所理解。

• 我的言论同时也是一种抗议,我否认教条有权为以其名义所犯下的罪行尽心辩护。现代人如果忘记了——与有尊严的人相比——自己是多么可悲,我就要剥夺这种人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过去和未来的权利。

第一章 “穆尔提-丙”药丸

• 不断扩散的艺术理论用艺术取代宗教;强调艺术形式的作用:“形而上的感情”要在“纯形式的张力”中表现出来,于是形式就占有了对内容的绝对优势。

• 满足虚荣心只是社会需求的一种外在表现,只是一种得到社会承认的象征。

• 周围荒谬无稽的一切折磨着他。这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毫无意义的匆忙,他们的笑容,他们为金钱而劳碌奔波,他们那些具有兽性而愚蠢的娱乐活动,这一切存在的意义何在?只要稍微有点洞察力就很容易将这些过路人分为几类,并猜出他们的阶级属性、他们的习惯以及此刻使他们忧虑不安的东西。可以在压缩得很短的时间内深入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孩提时代、成年和老年,挤成了一团,就像过眼云烟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路人曾经待过的地方只剩下空气。如果从生理方面来研究这个路人,而不是另一个路人生存的特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是如果有人能深入到这些路人的头脑中,就会发现前所未闻的荒谬无稽。这些路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们自己的:诸如他们的工作性质和服装、动作、千姿百态的笑容、信仰以及观念等,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一切都属于产生他们的历史体系。他们是历史流传下来的惯性力量的化身。他们有种错觉,认为自己还是自己,其实根本不是。

• 人(权且让我这么说吧)只能是受历史女神指挥的交响乐队中的一件乐器,只有从自己的乐器中发出的声音才具有意义。否则,他即便有最动听的演奏,也只不过成为艺术至上主义者的游戏罢了。

• 任何一个收到唯物辩证法钳制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每个独立哲学家的思想如果没有引用权威人士的语录加以支持,那他就是在说蠢话。如果,一个人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必须符合这条政治路线,就再没有任何界限可以让你坚持了。

• 创造一部伟大艺术作品所需的客观环境十分复杂,需要有一个艺术作品欣赏者的群体,和跟这个群里建立联系的可能性。还要有相应的氛围,而最重要的则是,不受内心不由自主的监督。

• 尽管有抵抗,尽管有瞬间的绝望,但这样的时刻总要到来的。也许会发生在夜间,也许会发生在早餐桌上,或是街上,这样的时刻突然降临,就好像突然转换转动方向的齿轮发出的金属响声。可是显然我们别无选择,仿佛在整个地球上都找不到另一种拯救。闪光会持续一秒钟,但从此便开始改过自新。

第二章 看西方

• 如今歌曲仍在被人们哼唱,可是领袖却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过往。

• 开枪的人总会有自己的道理,而底下审判从来不会听取被告的申诉。

• 没有任何一个机构,没有任何一种习俗和习惯是一成不变的,人们生活中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们所置身的历史形态的产物。流动性和不断变化就是许多现象的特点。

• 如果某件事会在某个地方存在,那么它就会在所有地方存在。

• 如果世界被分为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显然法西斯注意注定失败,因为它是为拯救资产阶级而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根稻草。资产阶级的统治,就是通过蛊惑民心,而把那些不负责任的人推到最高位子上,但在关键时刻,这些人会犯下愚蠢的错误。

• 在他生活的这个体制里根本没有法律,就是说,法律只是作为党的工具而存在,人类活动的唯一标准就是行动的效果,当他习惯这个体制后,他就很难想象会有一种制度,其中每个公民无论地位高低,都会感受到法律条文的约束。制定某些法律条文,也许是为了保护特权集团的利益,甚至在利益发生变化之后,条纹依然存在,毕竟用新法律条文取代旧的并非易事。每个公民的行动都受到法规网络的制约,有些法律甚至可以追溯到距我们很遥远的年代。麻烦的是,集体生活的机制具有约束力,以至于那些愿意采取实际行动的人都在无助地奋力抗争。

• 概念中包含的矛盾不过就是反映现象中包含的矛盾而已,或者是把那些包含在现象中的矛盾翻译为思想的语言。

• 辩证法对当代人有着磁铁般地吸引力,因为它本身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强调了现象的流动性和相互依赖性。因为二十世纪的人处在“自然性”逐渐消失的社会环境中,流动性和相互依赖性成了即使最愚昧的人都能看到的,用动态范畴思维似乎是最可靠的方法,以这种方法可以把现实当场抓住。辩证法是神秘的,没有人完全了解它,这样一来就增强了它的魔力。

第三章 凯特曼——伪装

• 人在经过长时间与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磨合之后,就会与该角色紧密地融为一体,以至于后来连他本人都很难区分哪个是他真正的自己,哪个是他扮演的角色。

• 诗歌可以定义为突破社会常规的个人气质的表现。

• 但凡用语言不能表达的东西根本非文字所能行用,但凡是不能用文字形容的东西,往往更具备纯情感性质的、非理性的魅力。

• 在一个社会群体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的审美感受与艺术作品有关,大多数人是在生活的激流中,从他们自己所经历的事实中吸取转瞬即逝的自然审美乐趣。

• 我像一个甲壳动物依附在海底的岩石上,在我之上是惊涛骇浪、巨轮驶过,而我拼尽全力能做的事,就是集中精力牢牢抓住岩石,否则就会被急流冲走而一命呜呼,身后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 人一旦处于历史飓风的正中心,就必须尽可能谨慎行事,这就意味着,表面上要向这股能轻易摧毁一切顽抗者的力量屈服。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从自己的观察中吸取乐趣,因为这种现象的确前所未有。

• 人的精神上的健康有时也需要由内心的反抗来实现,而这往往是一种特殊的幸福。人通常在自己的内心有个至圣所,他会想方设法加以保卫不使别人侵犯,由此产生的情感上的魔力,要比凡事都随意说出来有趣得多。对多数人来说,必须生活在持续的紧张状态下和无时无刻不处于警觉中,似乎是一种酷刑,但这同时也给很多知识分子带来一种受虐淫的乐趣。

第四章 阿尔法,道德家

• 现实的悲剧比人们想象中的悲剧更加悲惨。

• 他们知道获胜毫无希望,面对冷漠的世界他们的死亡只不过是一种姿态。他们面对死亡甚至都没有问一下是否存在衡量他们行为的尺度。

第五章 贝塔,不幸的情人

• 只要文明的习惯还能维持,向善的情感就不会消失。但文明的习惯是脆弱的,只要条件发生突变,人类就会回归原始的野蛮。

• 他认为人并不是受其良好的意愿支配的,而是受自己所处的社会秩序法则所支配。谁如果想改变人,首先就得改变社会环境。

第六章 伽玛,历史的奴隶

• 一般来说,知识分子获得聪明才智是付出了代价的,这代价就是打乱了内在的平衡。我们这群人在儿童或青少年时期都曾受到过深刻伤害,每个人的情况也许不尽相同,但基本处境却一样:有些事情使得我们在那个时候就无法与其他同年龄的人和谐相处,有些事情则使我们自觉与人“有别”。这驱使我们想要寻求某种补偿。

第八章 秩序的敌人——人

• 农民属于思想麻木的群体,历史上鲜有农民严重威胁统治者的例子。农民的一次次暴动,几乎都成了被利用的工具。造反的领导人通常是非农民出身,他们常常利用农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农民的力量仅仅在于他们人数众多,但只有在出现像列宁这样的人物时,这一人口众多的数目才能变为种种事件的筹码。

• 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诗人或哲学家的宗教情感由于祈祷、冥想和研究而得以维持;但是,公开的宗教祈祷仪式才是维持民众宗教情感的唯一坚固基础,这种宗教情感从模仿和习惯中吸取自己的力量。阻止举行这种公开的宗教祈祷仪式,有可能在几年内导致严重的人民革命。如果没有教士、教堂和圣经等经典书籍的人为辅助,神学理论不可能被人们永久铭记。无知百姓的头脑仍然受盲目的希望和迷信的恐惧牵引,他们很快就会被自己的上司说服,认为应去崇拜本世纪拥有统治地位的众位神邸:他们开头是由于自己的精神饥馁不得不接受新的学说,而在支持和宣传新学说的同时,也会不知不觉对新学说洋溢着诚挚的热情。”

• 庸俗化知识的特点是:它让人感觉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一切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它也令人想起在深渊上架设吊桥的方法,沿着吊桥可以大胆地往前走,同时自欺欺人地认为:脚下没有万丈深渊,同时要记住,眼睛千万不能往深渊看——但遗憾的是,这一切都不能改变现实中存在万丈深渊的事实。

• 人类历史的数世纪,充满了成千上万的复杂事件,结果只用几个术语就高度概括了。毫无疑问,将过去和当代的历史作为阶级斗争的表现来进行分析,比将历史展示为那些王公贵族和过往彼此之间的私下争斗胡闹更接近真理。正是因为这种分析更接近真理,它也就更加危险:这种分析给人一种完满知识的错觉,似乎能对每个问题作出回答,然而这种回答实际上只是在转着圈儿地重复几种套话,什么也解释不了,同时还让人得到表面的满足。

• 那些反对独裁统治的人,他们的思想还未成熟。人们不愿与反动分子协同一致(人民群众本能地感到他们属于弱势),这加深了他们的宿命感。因此,控制民众的思想还没有受到阻碍。智力的能量,无论出现在哪里,也只能找到一个宣泄口。此外,在观察民众的情感生活时能感觉到,他们在思想上存在极度的愤懑情绪。这种愤懑情绪不能仅仅用经济原因来解释。党意识到,马克思主义在这方面的论述偏少,因此也就意味着,可能会出现某些意料不到的隐忧,而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

• 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刻,会有荒诞的灵光一闪,认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连辩证唯物主义也会突然展示它不过是空洞的数学公式而已。人从巧妙架设的吊桥上落入深渊时,仍宁愿迷信于圣像的魔力。

• 党知道,它本身就是教会。也就是说,党对地球的专政和对人类的改造,都有赖于党在多大程度上对人的非理性趋势规定方向,并利用它们为自己的目标服务。单单用正确的推理说服人远远不够,还必须在俱乐部举行各种活动,诸如组织诗歌朗诵、阅读小说、看电影等都是非常重要的措施。因为诗歌、小说和电影能触动人们的灵魂深处——正是在哪里隐藏着感情的反抗,不能容忍任何别的教会,例如基督教。

• 基督教和斯大林主义哲学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基督教植根于个人功绩和过咎的概念之上,然而新信仰却以历史的功过概念代替了这一概念。

• 来自一个万能的极权主义国家的压力,往往会导致公民心情紧张,这种紧张情绪就会影响他妈呢的所作所为。当一个政权把人划分为“顺民”和“罪犯”两类时,就会对形形色色的妥协分子、懦夫和狗腿子大加奖赏,而在那些所谓的“罪犯”中,普通人、老实人和诚实的人则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而从社会的观点看,这些人才是社会机体发展最好的保障。

• 基督徒-斯大林主义者的行为特色是将历史的过咎和个人的过咎混淆在一起,但实际上,这两种罪过的概念只是偶尔交叉重叠。

• 党在警觉地监视着,谨防那些维护民族利益的愿望和追求自由的愿望演变为新的、合乎理性的、富有生命力的理论——也就是能适应新环境的理论,从而赢得民众的拥护。应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反动派,也不是教会,而是异端邪说。

• 人们从人民民主国家逃亡国外的主要原因,通常是他们在心理上不能忍受那里的状况。他们通常会含糊其辞地嘟哝着试图辩解:“那里的生活令人感到恐惧和悲哀。” “我觉得我会变成机器。”然而,很难给纯理性化的人的内心感受到的那种威胁下一个定义,因而也就无法说服那些从未有过此类经历的人来理解这一切。

• 为了及时防止种种疑虑,党一贯反对探索人内心深处的任何迹象,特别是在文学和艺术方面。“人”作为一个品种的概念是不受欢迎的。谁如果要去探究人的内心需求与渴望,就会被指责为有资产阶级思想倾向。无论如何,人作为社会集团的成员,做任何事都不能超越作为社会集团成员的行为范畴,并以此来描述人的表现。必须做到这一点,因为党只把人视为各种社会力量之和。所以党认为,认为自己绘制哪种自画像那他就是哪种类型的人。其实就是把人变成一种社会猴子。凡是没有表现出来的,就是不存在的;因此在禁止某种探索的可能性的同时,也在摧毁进行这种探索的志趣。

• 战争年代的经验教会了我,不应仅仅为了向别人述说自己的绝望和自己内心的挣扎而拿起手中的笔——因为这是廉价品,而制造廉价品无需付出艰辛的努力——在进行写作这种活动时,首先要尊重自己。任何一个人,眼见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灰飞烟灭,数公里的街道看不见任何生命迹象,甚至看不到一只猫、一条流浪狗,这个人就会带着嘲讽,回想起许多当代诗人描绘的大城市的地狱画面——实际上那是他们自己心灵的地狱。真正的“荒原”比想象中的更为可怕。任何一个从未经历过战争残酷和恐怖的人都不可能了解,作为见证人和参与者,面对自己的疏忽和自私,内心对自己的责备会有多么强烈。废墟与痛苦是社会思想的学校。

• 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是靠着坚持不懈完成的作品,有个时刻它们并不存在。而创作活动就处于这不存在与存在之间,它与顺从”历史潮流“的概念格格不入;因为伴随着创作活动的是自由感,而这种自由感有时是从克服阻力的过程中产生的,哪怕这阻力看起来是一种绝对阻力。真正从事创作的人是孤独的,只有在他的创作大功告成之后,才会出现许许多多的模仿者和拥护者,同时也说明,作品本身好像证实了某种”历史的潮流“的存在。对创作者来说,除了相信某种内心的召唤之外,别无他法;甚至为了表达他觉得是真理的东西,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这种内心的召唤如果没有以一种形而上的信念作为依据,便是荒谬。这种形而上的信念就是相信存在一些超越人为因素的永恒不变的价值。简言之,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悲剧存在的原因。今天只有仍怀着这种信念的人(其中包括一部分搞凯特曼的斯大林主义者),或者那些站在世俗的斯多葛主义立场(这也许也是一种信仰)的人才能创作。其余的人就只能在”历史的潮流“中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从而成为可悲的说谎者。

• 东方帝国的公民最渴望的是从恐怖中解放出来,而这种恐怖正是他们自己的思想造成的。

第九章 波罗的海三国

• 历史与现在,或许有某种不可逾越的限度,否则明天将要成熟的果实就会腐烂。

• 一般而言,瘟疫和地震不会引起人们的愤怒,因为人人都会承认这是天灾,于是人们会放下手中的报纸,继续悠然自得地享用早餐。人民只有在需要反对某个人时,才会造反。在这里没有可以反抗的人。因为那些导致灾难的人深信,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履行历史赋予他们的任务。

• 多愁善感仅是自我感情的宣泄,倘若仅仅是为宣泄而宣泄,为写作而写作,不考虑接受对象,而无法使群众起共鸣,就不可能写出好作品。文学早晚要经受现实的检验。

• 艺术的根源要追溯到人类世代传承下来的更深远、更原始、更古老的层次。

• 人们早就知道恐惧是社会的黏合剂。在资本主义自由经济制度中,对缺钱的恐惧、对失去工作的恐惧、对滑落到社会下层的恐惧,会鞭策人们奋发努力。但在这里出现的恐惧却是赤裸裸的恐惧。

• 金钱固然可以使人异化,把人变成侏儒,可是赤裸裸的恐惧取代了资本(金钱)的地位之后,不仅不会缩小人的异化,反而会有效地扩大这种异化。

• 我看到人性之光,却永远够不到这束光,因为,这束光不是像我所相信的那样,与社会主义意识具有同等意义,并且同样存在于笨伯、修士、逃避社会工作的小伙子和富农心中。我知道人有罪,但我不能用手指指出来,因为就像我的朋友所坚信的那样,这罪过是历史的产物,而不是人所产出。

• 我不在乎,我是站在未来的胜利者还是被战胜者一边,我的将来是赢是输,全都无所谓。我只知道,如果我的朋友将倡导甜美的胜利果实,如果地球经过长达数百年计划经营而得到改造,对能活到那个时候的人来说将是极大的悲哀。现在人们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大觉,或者沉迷于一些愚蠢的游戏,实际上,他们是在竭力以自己的每个行为为自己招致毁灭。只是毁灭他们的东西并不能在他们身上解放出自由的人。也许我的朋友将来有可能信服,他所崇拜的力量并不是历史的必然,而我们的星球将会进入一个充满可怕的战争和血腥的革命的时期。但是,追寻永远不会止息,希望总会留在人间。

意象集Shuhan Mei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