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半生为人》摘录
自序
• 一个诚实的人,才有可能是最可爱的同时也是幸福的人。
• 在上世纪末的中国,“新人”的特征是——以张扬个性的方式而不是以革命的方式表达了对主流话语的反抗;以反传统的作品和生活方式挑战了革命的神话。不管是不是自觉自愿,他们“站在社会的边缘,与现实的喧嚣、浮躁、萎顿形成反差,这本身已构成了意义,并给社会提供了意义。”
• 帕斯捷尔纳克: “生活——在我的个别事件中如何转为艺术现实,而这个现实又如何从命运与经历之中诞生出来。”
永远的五月
•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走到一起结婚生子,肯定有必然的理由,不管那理由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但是对于他和她肯定是第一的、唯一的理由。
• 世界再大和我无关,生活再美与我无补,朋友再多对我无助。我觉得脚下是一片废墟,眼前是无底深渊,身后是两个人的世界——两个人的世界没有语言没有笑声,两个人的世界战争连绵。
•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只害怕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
• 几年来,我常把自己幻想成一个沙漠中的旅人,用近乎自我欣赏的目光,自作多情地看着一个落寞、孤独而又自信的女人,在最美好的季节里凋敝。她无时无刻不在破碎,不在七零八落,不在死亡。她以全部身心期待着,相信总有一天能在共同的自我毁灭中达到完美,在创造自身中得到升华。
• 时间并不能淡化一切。事实上,一个曾经占据过你生活的人不是别的,他是你的蓝天,你的阳光,你的空气。一旦失去,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可以弥补。他将覆盖着你的生命,直到永远……
爱一个人能有多久
• 用距离来表达理解和同情
• 我哭泣,不是你失去了本来可能想有的美好生活,而是我们失去了因为你的存在而可能获得的完满。
• 我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没有什么能改变我在记忆中留驻和欣赏你的品性,但记忆却又无法替代我在现实中把握和触摸你的品性。于是我问自己:这是生活无可救药的堕落,还是任性不可避免的软弱?
•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做得多,还是做得少,都是极其自然的。世上没有一杆称得出感情斤两的秤。法律、舆论、海誓山盟,规定不了,也阻止不了,为谁或者不为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做得多还是做得少。那杆秤在心里,它的砝码始终只可能在心里。
• 到了要死要活的时候,值与不值都有另外的算法。
• 人的心啊,简直像是一个牢笼。每一种思绪,每一种情感,每一种本能的冲动,每一种社会的理念,都像是一头怪兽,互相纠缠,互相冲撞,互相折磨。你东逃西撞,左奔右突,但是你看不见出路。你的心是牢笼,心里的东西是困兽,没人能够拯救你。你是你自己的囚徒。你是你自己的结果。
• 千百年来,世界发生的变化已经不必待言。但是,惟有爱情——不是与爱情相近,也不是与爱情相似——依旧不变。所以,相思依旧是苦的,眼泪依旧是咸的。所以,遗憾依旧,悔恨依旧。这是上帝为心灵的路途准备的驿站。
• 我们的留恋是千丝万缕的,我们的胶着是无所不在的,我们的瓜葛是没有穷尽的……我的坚强在你的忍耐里,你的尊严在我的执着里。
无题往事
• 人是不可能在完全的意义上被塑造和被拯救的。如果有谁背离了自己,也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监狱中的日常生活
• 舌头是坏东西,因为它不长骨头。
• 一个正常人的意志力再强,也远远不及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无意识更有力量。意志是对恐惧而言,正常人对恐惧过于敏感,当你的思维能力足以判断你可能面对什么、失去什么,而那将要面对的正是你难以面对的,将要失去的正是你不忍割舍的,于是你有了真实的恐惧,你因此而需要意志力来克服这恐惧;而精神病患者之所以能够真正地无所畏惧,正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意志力。
• 按照哲学性的表达,人是被上帝抛向这个世界的,虽然此间痛苦无绝期,但没有人因此而对上帝不满,相反还庆幸上帝给了自己生命。但却没有人会庆幸自己被什么人投入监狱,虽然那经历能让人体验到多数人不可能体验到的东西。“抛向”意味着你虽然不能选择是不是要来到这个世界,也意味着你有权利自由地选择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这种自由被视为形而上意义的人生绝境。“投入”则完全不同,它不仅意味着你没有权利选择你去不去要把你投入到的那个地方,当然也意味着你没有任何权利决定你在那个地方怎样生活。这种没有自由被视为形而下意义的人生绝境。都是绝境,形不同而质同。
• 死亡、恐惧、孤独,这些极端的感受不只是在特异的生活中才能体验,事实上,那是一颗敏感的心灵无法回避的。
• 生活在哪里?生活在组成抽象人生的每一天的具体的日子里。
幸存者的不幸
• 一个人,并不能因为承受了足够多的苦难,就可以无视、藐视别人的苦难;至少,它还可以让你记住:你没有资格把你的所谓苦难经历当成个人的人生资本,因为付代价的决不只是你一个人,甚至不只是你的亲朋好友,还有许多完全与你无关的人。他们在这次劫难中受到的伤害有些被我了解,另一些可能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是,只要了解我们周围每一个人在其中受到的创伤,以及这创伤怎样使人在精神上一蹶不振,怎样使人在道德上自暴自弃就足够了。
• 用自己的血唤醒民众的人是英雄;试图用别人的血唤醒民众的人是伪君子;是无辜者付出血的代价的幸存者是不幸的人——我们承受着被侵害与侵害的双重不幸。这不是一个造就英雄的时代,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来说,也许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敢于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而是能够忏悔和敢于承担责任的罪人。
• 人与人像链条一样连接着,上帝总是借他人之手将幸运或者厄运传播,我们每个人都无可逃避地是施者又是受害,每个人的心灵都即是天堂又是地狱,如同耶稣基督,成熟人间所有荣辱,再把所有荣辱投向人间。
• 对于以往的经历,重要的是对于有价值的精神与情感的延续与占有。常听到不应活在过去的告诫,事实上没有人能够活在过去,就如同没有人能够重演历史一样。同样,也没有人能够哪怕一刻占有完全摒弃过去的现在。
• 在为追求理想所付出的代价而惋惜的同时,又为理想主义的失落而痛苦,这将是一个现代人永远的悖论。
荒芜青春路
• 自由的意志和精神总是与现实社会相悖的,要么你放弃自己的权利,要么你就是这个现实社会的叛逆者。
• 宇宙的规律告诉我们,星聚星散有着它神秘而不定的规律,人也逃不脱这一规律,任何人的意志都无法改变,只能是沿着各自命定的轨迹相聚与离散。
• 当人的正当权利被剥夺,自由的一直受到挑战的时候,是非与价值,只能在另一个层面定义。
• 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但人并非在所有的情况下都能保持思考的能力,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抵御无孔不入的宣传。
• 北岛:“你忽略了一点,没有细看一下你脚下的这块信仰的基石是什么石头,它的特性和他的结实程度。这样就使你失去了一个不断进取的人所必须的支点——怀疑精神,造成不可避免的致命伤。接踵而至的‘无限乐趣’、‘无限愉快和幸福’不过是几百年前每一个苦行僧和清教徒曾经体验过的感情。”
我的朋友史铁生
• 史铁生:“年龄可以是一堵墙,但墙可以有门和窗。一个人,不管有什么样的政治见解和文学主张,只要是真诚的,是自己的,她(他)的死都是一座纪念碑。”
• 在他(史铁生)看来,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是允许发而不中的,否则就成了神枪手而不是艺术家。
• 之所以说登山并不比吃爆肚更为高尚,是因为二者的目的都是为了某种满足——英雄欲和食欲的满足,这种满足使人愉快,这种愉快正是人类所共同追求的自我实现。运用什么方式达到自我满足的目的固然有审美趣味、价值观念的差别,但这种差别只有在特定的社会范畴里才具有道德的意义,而救人的意义来讲,任何选择都应该受到尊重,因为事实上他们是同等的。
• 史铁生:“别怕绝境,人只有在绝境中才能找到出路。”
有一个人的存在让我不安
• 挣了钱的与没挣钱的,挣了小钱与挣了大钱的,都没有挣脱被物欲驱赶的命运。撇开那些利欲熏心的不说,只说那些怀着“用钱买自由”的美梦的人吧,不知在商场上历尽艰辛,在精神上也同样是伤痕累累。富并痛苦着的人越来越多,富并快乐着的人并不多见。于是,一些人膨胀了物欲而收缩了精神,不是原本不聪明,而是非要由聪明变糊涂;另一些人热衷于推理,辩证;试图在安贫乐道与追名逐利之间寻找平衡。泛泛地说,人人都对“极端”持否定态度,“妥协”作为一种处事态度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似乎不懂妥协就不是现代人了。“底线”这个词使用频率也颇高,不同的人会设置不同的底线。不杀人是底线,不害人是底线,不说谎是底线,说真话也是底线。如果没有界定,就等于没有底线。同样, 自由也有不同的质量,钱可以买到时间的自由、享受的自由、堕落的自由,却难以买到心灵的自由。所以,有些人为渡出苦海,煞有介事地吃斋念父,但是仍然静不下来,放不下来。这与真诚无关,或许也与信念无关,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即使从生理上来说,退也比进要难许多。
穿越世界的旅行
• 北岛《波兰来客》:“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路呵路,飘满了红罂粟
• 人与人,就这样在信任与怀疑之间游走,那看起来无比重要无比宝贵的东西,就这样无所依傍地被选在了半空,成为可有可无似有似无的抽象。
• 放弃信任与放弃怀疑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那相当于放弃了信念。
• 时间是不可逆的,体验是不可重复的。